褚雁趴在边缘残损的石台上,后背衣摆被毒水蒸发的热气燎出几个焦洞,边缘还在丝丝冒着白烟,但她浑然未觉。
前方那处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废弃阵眼中央,一点微弱的荧光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死死扎进了她的瞳孔。
脑海中,内城地下钱庄那张盖着血手印的催账单,像带着倒刺的鞭子一样抽打着神经。那群收账人踩着弟弟被打折的小腿骨时,发出的骨裂声还在耳边响。只差最后三枚香火珠。只要把眼前这块带有高阶灵气波动的东西挖出来,弟弟就能活。
她咽了一口混着浓重铁锈味的唾沫,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后瞥去。
三尺外的湿冷岩壁旁,李长生正靠在那里。他背上那道被空间碎片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胸腔起伏间,肺部传出破风箱摩擦般的嘶嘶声。此时他微微垂着眼皮,那双剥离了活人情绪的眼球里,浑浊的灰白乱码正在缓慢且粘稠地流转。
刚才那道强行打入她手腕的微型符文,还残留着一丝剥皮抽筋般的冰冷。褚雁打了个冷战,在对那诡异力量的畏惧和救弟的执念之间,她牙齿用力,咬破了下嘴皮,直到尝出咸腥味。
“灵石丢下去连个声响都没有,这残阵早就死透了……”
她像是在说服李长生,又像是在麻痹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边嘟囔,她一边飞快地扯下脖子上用来滤毒的脏破布,胡乱且死死地缠在右手上。
李长生冷眼看着她一点点将大半个身子探出残石边缘,挪向那片布满淤泥的盲区。
他没有出声制止。他干涸的经脉确实不支持他现在去按住一个被绝望逼疯的底层向导,但在他那双满是乱码的视界里,其实早就看到了残阵下方暗流涌动的规律。他更想借褚雁这双不计后果的手,去试探清楚这片死域底层的真正运转闭环。
褚雁的一条腿悬空,裹着破布的手指狠狠插进腐烂的阵眼中心。
烂泥被翻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粘滞声。
浅水里的腐蚀性毒液顺着破布的缝隙渗进去,烫得她手指皮肤瞬间泛红起泡。她疼得肩膀一缩,但指尖随即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件。没有矿石那种冰冷的锐利感,表面坑洼不平,甚至带着一丝让人不安的余温。
褚雁眼睛骤然一亮,五指扣紧那东西的边缘,腰背肌肉猛地向后收缩,硬生生将其从粘稠的血色淤泥深处拽了出来。
“扑哧——”
一大块黑红色的泥垢随之剥落,砸进下方的毒泉里,冒出几个血泡。
微光彻底显露真容。那根本不是什么可以换钱的高阶废料。
褚雁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呼吸停滞。她手里死死攥着的,是一个缺了半边下颌的森白头骨。头骨的眉心处,深深烙印着一个暗金色的云纹图腾。作为常年在废矿边缘讨生活的拾荒者,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天庭底流正规军的制式建制印记。
就在头骨脱离阵眼淤泥的这一刹那。
李长生眼底缓慢流转的灰白乱码,像是被烙铁烫中,骤然收缩成两道细长的锋刃。在他的视界中,那颗看似死物的头骨下方,不知何时已经绷紧了成百上千条比头发丝还细的暗红色因果线。
这些线,死死连接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毒泉底部。这根本不是什么死人骨头,而是一个利用骨血因果嵌在废阵里的活体警报器。他心底掠过一丝明悟,这里根本不是天然的废坑,而是天庭把正规军当耗材填进深渊后,残存怨气交织成的天然防线。
“不要碰不属于你的因果,除非你付得起命。”李长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干涩嗓音,缓缓吐出这半句警告。
晚了。
伴随着头骨被彻底拉出水面,那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因果线被强行扯断。崩断的瞬间,脚下那片连劣质灵石都能瞬间溶解的沸腾血水,诡异地停滞了一息。
紧接着,池底骤然射出一道刺目的血色光柱。这股波动没有带起任何热量与风声,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烂纸一般,直接无视了此地霸道的屏蔽磁场,笔直地贯穿了上方的浅层岩壁。
无妄城极深处的总控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纪忘川的脚步声在后方两丈外沉闷地踱着,主水镜上满是稳定流动的绿色数据。
但在控制台最边缘的角落,莫冰岚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她面前的副沙盘。右眼眶里扎着的晶片残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血珠顺着银白色的长袍往下滚。
就在刚才那零点零一秒的跳闪被她抹除的区域边缘,一根比周围所有阵纹都要粗壮十倍的血红光柱,毫无预兆地贯穿了她引以为傲的三维测算模型。
微弱的蜂鸣声在沙盘底座响起。大荒界盘的屏幕上,两个异常清晰的生命体征点被瞬间点亮,像两只趴在白纸上的黑色苍蝇,无情地嘲笑着她那张所谓的无死角深网。
莫冰岚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用滴着血的宽大袖口遮住沙盘的一角,手指本能地抠住紫金木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划出五道惨白的裂痕,甚至有两片指甲直接翻卷起来,向外渗血。
她没有回头。如果现在转身向纪忘川汇报,等于承认她的模型存在被下等活物卡出盲区的致命漏洞。
“关闭主控制台第三序列的声频外溢。”她嗓音干哑,手指在沙盘侧面飞快抹过,硬生生掐断了总控室对外的信息共享端口。
她要在纪忘川察觉模型死结之前,把这个错误连同那两个人一起从物理层面上永远抹除。
“启动大荒界盘局部过载……权限密码甲三。”她仅剩的左眼中布满了血丝,视线死死锁住那两个红点,“撕开坐标点上方物理空间。狄镇山,坐标锁死了,去碾碎他们,不要留一片完整的骨头。”
废矿上层的某个休整甬道内。
暗紫色的传送裂隙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半丈宽的口子。裂隙边缘的空间碎片因为极度不稳定而发出尖锐的金属啸叫。
狄镇山站在裂隙前。他两丈高的身躯像是一座黑色的铁塔,肩上扛着一把通体暗红、锤头比水缸还大的碎岩重锤。
他的重甲表面,刚刚被大荒界盘的远端阵列强行覆盖了一层泛着幽蓝光泽的防毒灵纹。这是莫冰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抽调城防算力加持的最高级别防护。
狄镇山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重甲上那层流转的幽蓝光壳,粗重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碍手碍脚的薄膜,连肌肉拉伸的感觉都给糊住了。”
他抬起一只脚,踏入那道扭曲的空间裂隙。就在身体急速下坠的瞬间,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混浊的空气,胸腔剧烈扩张,金丹期肉身的力量像压抑的火山般从体内向外反冲。
一连串沉闷的气爆声响起。
附着在重甲表面的高阶防毒灵纹,被他肌肉隆起产生的物理罡气硬生生震碎,化作漫天蓝色的光点飘散在裂隙的吸力中。
不需要这些后方算出来的破壳子。他带着野兽般的冷笑,任由身体顺着裂隙产生的巨大重力,朝着下方那个标红的坐标砸去,决定用最纯粹的血肉去硬抗下方的毒障。
废矿迷宫毒泉区。
血色光柱消失的瞬间,李长生后脑的寒毛竖了起来。这不是神识的感知,而是长期在死亡线上游走养成的躯体本能。
他猛地直起腰,一把按住还在发愣的褚雁的肩膀,将她连人带头骨一起死死压在了石壁的凹陷缝隙里。
“头顶。”
岩洞上方的空气发出一声犹如破布撕裂的钝响。紧接着,那片坚硬的黑岩穹顶直接坍塌出了一个大洞,暗紫色的空间裂隙像一张张开的兽口。
一团燃烧着暗红色业火的庞然大物,犹如一颗脱轨的陨石,从裂隙中笔直地暴坠而下。
空气被下坠的质量强行排开,在整个岩洞内掀起了一场极其压抑的风暴。那股带着浓烈硝烟与铁锈味的狂风,将毒泉表面的白雾瞬间压向四周。
李长生眯起眼睛,盯着上方坠落的阴影。没有任何前置的阵法铺垫,没有交涉。商盟那台冰冷的算力机器,直接把最野蛮的重装暴力空投到了他们头顶。
狄镇山双脚落地的瞬间,整片血色毒泉仿佛被一柄隐形的巨锤砸中,掀起数丈高的剧烈海啸。暗红色的高腐蚀毒液混合着水汽,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迸射。
借着下坠的恐怖重压,那柄燃烧着业火的碎岩重锤顺势横扫而出。
锤风先至。外围那几块原本就遭受严重腐蚀的残缺石墩,连一息都没撑住,在狂暴的物理罡风中犹如干枯的泥块般爆碎开来。碎石混合着毒水,雨点般砸在李长生身后的岩壁上,砸出一个个冒出刺鼻白烟的深坑。
风压过后,那座犹如铁塔般的身躯缓缓直起。
狄镇山没有戴头盔,虬结的肌肉上没有一丝防毒光壳。毒泉溅射的水花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但他却像毫无痛觉一般,裂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业火的红光穿透了水雾,照亮了这片极其逼仄的死域。
外围所有的落脚点已被刚才那一锤彻底清空。毒水倒灌,拍击在边缘,将残石又融化了一圈。褚雁被气流压得鼻腔往外喷血,死死抱着那个头骨缩在李长生脚边。
李长生与褚雁,被死死锁在了距离狄镇山不足两丈远的一块孤岛残石上。前方是挥舞着重锤的重装狂犬,孤岛四周,皆是触之必死的沸腾毒水。
退路,彻底断绝。
